她瞪了我一眼,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还是去搬凳子了。
六点二十,陶佳回来了。
她换了工装就上来,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帽子印。
六点半,天台上五个人:我、林晚、陶佳、叶柔、晓萌。
天没黑透,风从西北角过来,晾被子的铁丝被吹得响;太阳能桶底下那壶水我们几个分着喝了一轮;晓萌坐得离林晚最近,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站在砖头那排前面。
“大家都知道,近期有人想买房的事情。
我就说三句。”
我说,“说完了你们各自说。”
“这房子卖不卖是我的事。
我这一层我不卖。”
“第二句,你们三户的租约都在我抽屉里,签字的是我签的。
一年以内这道门谁也敲不开。”
“第三句,往后有人来问你们,你们就说一句话——这事问房东。”
叶柔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哥,你这三句说得跟我们科室交班一样。”
她说,“一句都不带多的。”
林晚这时候把本子打开,翻到新的一页。
“我把他这三句抄一遍。”
她说,“你们先听,听完再说对不对。”
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
抄完她没念,先在第一句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句去掉。”
“为什么?”
叶柔问。
“因为他保不了。”
林晚说,“他不卖,是他心里的话。
可这句话对你们没用。
人家问你们房东卖不卖,你们答他不卖,人家下一句就是——他不卖是他的事,你自己那间什么时候到期?到时候他卖不卖,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把笔尖点在第二行上。
“这句也不能往外说。”
她说,“租约在谁手里、签到哪一天,是自己人的底。
这话说出去,人家就知道该等谁、等几个月。
谁家合同先到期,谁就是最好下嘴的那一个。”
陶佳点了一下头,点完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那剩下哪句。”
晓萌问。
“剩下的那句也不是这么说的。”
林晚说。
她在那页纸上重新写了一行,写完念出来。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
你去问我们房东。”
她念完停了两秒,让我们几个跟着念了一遍。
“你们听这一句里头有几样东西。”
她说,“第一,我不做主——话里没有一个字替房东表态,卖不卖、涨不涨,一句都不沾。
第二,你去问我们房东——门只留一扇,谁来了都往这一扇上推。”
“就一句?”
叶柔说。
“就一句。”
林晚说,“不管人家问你租金多少、合同几年、想不想搬、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只回这一句。
回完就停嘴,不接话,不加第二句。
你多说一句,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那你把房东那句改了。”
我说。
“改了两个字。”
林晚说,“添一个你,减一个我。
你去问,是让他自己去跑腿,不是让房东来接他的事。
多这一个字,他下回就不好意思再来敲第二遍门。”
她说完把本子翻过去,在背面写了自己人那一栏:
一、不接外人递的好处。
二、不跟外人谈条件。
三、谁被问过,回来记一行。
写完她把这一栏也念了一遍,念完看了一圈。
“外头那句话是给外人听的,这一栏是给自己人守的。”
她说,“两样别弄混。
真出事的时候,吃亏的全是慌起来那一个——一慌就把自己人的话说给外头的人听。”
“记这个有用?”
叶柔问。
“有。”
林晚说,“将来真要说话的时候,说的话得有地方站。”
我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我这辈子做事只有一条规矩:说过的话,我得办得到。
她写的这一栏,我每条都办得到。
风吹过来一阵,铁丝响了两下。
“我说说我这边的事。”
陶佳开口了。
她把手放在腿上,腰挺得直。
“秋天,城南那边有一套房,四十六平,一室一厅。”
她说,“有人给我开门一千四一个月,让我住半年,半年里不要钱。
条件是把604那间退了。”
“谁跟你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