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
天已经黑了,头顶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
他试着动一下,动不了。
“连长醒了!”
有人喊。
是王得胜的声音,就在旁边。
他偏过头,看见王得胜的脸。
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红红的。
“连长,你别动。
弹片打在胸口上,医生说你命大,差一点就到心脏了。”
陆诚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
“你别说话。”
王得胜说,“咱们撤出来了。
一排二排三排都撤出来了。
一连也撤出来了。
陈连长伤得不轻,胳膊断了,被人抬下去的。”
陆诚听着,眨了眨眼。
“连长,”
王得胜的声音有点哑,“咱们进不了上海了。
第一军的一个团从北边进去了。
师部让咱们撤回去休整。”
陆诚闭上眼睛。
“先登之功来了两次。
不亏了。”
他想到这倒也觉得没什么。
就是胸口那一下。
疼,真疼。
“连长,”
王得胜又说,“周副连长在指挥。
他把队伍带出来了。”
陆诚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
队伍没丢。
那就好。
“让周明远过来。”
他说。
声音很小,但王得胜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蹲在担架旁边。
“连长。”
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诚看着他。
“你带着队伍。
咱们连,交给你。”
周明远愣了一下。
“连长,我……”
“你是副连长。”
陆诚说,“带他们回去。”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敬了个礼。
“是,连长。”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已经闭上眼睛了。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担架被抬起来,一晃一晃的。
陆诚躺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的,这就是大炮?真打身上要了命了。”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军列上。
不是那种运兵的铁皮闷罐车,是带床铺的卫生车厢。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空气里有药水味。
他躺在下铺,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出一片暗红色。
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一扯一扯地疼。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但没带枪。
脸生,不认识。
看见他醒了,站起来。
“陆连长,你醒了?我是师部派来护送你的,叫陈福生。”
陆诚看着他。
“这是去哪儿?”
“广州。”
陈福生说,“上海还在打,乱得很,重伤员都往后方送。
广州条件好,能养伤。”
陆诚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晃。
“陆连长,”
陈福生又说,“陆团长派人特意嘱咐,说到了广州会有人接你。
让你安心养伤,别惦记部队。”
陆诚没睁眼。
“部队呢?”
“往北边撤了。
师部下了命令,第六团归建,休整待命。”
陆诚没再问。
“到广州还要多久?”
“明天中午。”
陈福生说。
陆诚没再说话。
军列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广州。
陈福生扶着他下了车。
广州的太阳比上海大,三月倒是暖和。
但是对伤口不好。
车站里到处是人,当兵的、老百姓、伤员,乱成一团。
他刚站稳,就有人迎上来。
“陆连长?”
一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陆诚看着他。
“你是?”
“我叫刘文藻,你哥让我来的。”
“暂时处理一下。
我们去香港。”
那人说,“车在外面,我送你去码头。
船票已经买好了,香港的医院也联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