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东西是不言说的。
比如陆诚在图书馆查《曾胡治兵语录》时,林骠会恰好坐在对面,把一本《战术学》推过来,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理解。
比如林骠在射击场上打出满环后,会多看陆诚的靶子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陆诚懂:你还差得远。
陆诚也回以眼神:我知道。
这就够了。
和陆诚亲近的,是另一批人。
胡连,陕西人,第四班的,脸方方正正,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在下操后找陆诚闲聊。
他喜欢历史,喜欢兵法,更喜欢问那些“没用”
的问题。
“陆班长,你说曹操和刘备,谁是真英雄?”
陆诚说:“曹操是真小人,刘备是伪君子,孙权是两边倒的实用主义者。”
胡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这话新鲜!
我得记下来!”
他真的拿了个小本本,把这话记下来。
陆诚看着那本子,密密麻麻,全是胡连平时听来的“新鲜话”
。
有教官讲的战例,有同学吹的牛,有他自己琢磨的兵法。
陆诚忽然想,这人以后能成事——知道记东西的人,不会差。
“你记这些干嘛?”
陆诚问。
“以后有用。”
胡连说,“我脑子不好使,记下来,慢慢想。”
陆诚点点头。
他没说,以后你会成为名将,会用兵如神,会让人记住胡连这个名字。
他说不出口,但心里知道。
张灵辅,陕西人,第七班的,瘦高,戴眼镜,原来叫张钟麟,后来改名。
考上北大历史系又辍学,算起来他和陆诚也是校友。
他来找陆诚,是因为讨论国文。
“班长,这个‘革命之精神’,怎么写才能不像口号?”
陆诚看着他,想起后世那张著名的照片——孟良崮,山洞,手枪,结局。
现在眼前这个人,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字写得极好,对军事地理着迷。
“写你家乡的事,”
陆诚说,“写你父亲怎么种地,写你母亲怎么织布。
革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张灵辅点点头,走了。
后来他的文章真的登在了《黄埔日刊》上,写关中平原的麦收,写父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背影。
陈教官批了一句:“有真情实感,可嘉。”
张灵辅把那张剪报拿给陆诚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陆诚说:“写得很好。”
张灵辅说:“是你教的。”
陆诚笑了笑。
一个教过小学以国文成绩优异进入北大的怎么可能写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灵辅的肩膀。
还有谢晋元,广东人,第九班的,陆诚自己的兵。
个子不高,但站得极直。
他不怎么说话,但会在陆诚被陈教官骂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陆诚后来才知道,谢晋元是广东大学出来的,原来想当律师,后来投了黄埔。
“为什么改主意?”
陆诚问他。
谢晋元想了想,说:“法庭上讲理,要讲给听得懂的人听。
战场上讲理,不用讲,用做。”
陆诚看着他,忽然想起后世的四行仓库。
1937年,上海,八百壮士。
那时候谢晋元会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站得笔直,不说话,只是做?
他没问。
问了也没答案。
1925年的人,不知道1937年的事。
这是穿越者最孤独的地方:你知道所有人原本的结局,却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有一次,谢晋元来找陆诚,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班长,你说一个人,能守一个地方多久?”
陆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
谢晋元说,“我就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被困住了,能守多久。”
陆诚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答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然后撤退,然后被出卖,然后死。
但他不能说。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陆诚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谢晋元点点头,走了。
陆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当班长的事,比陆诚想象的累。
每天天不亮起床,检查内务,然后带队出操。
白天上课,战术、兵器、筑城、地形,陆诚的国文底子帮不上忙,只能硬背。
晚上点名,处理纠纷,有人偷着抽烟,有人打架,有人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