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岳走到观阅台上,望校场东侧的那块校武的地方。那里牙兵们正围成几圈,在看着什么。
他跳下来,往前走。沿路的牙兵牙将都认识他,散谈的、闲坐的,都站起来给他行礼,他也一一笑着点头回过去。李敬岳跟随李绍威十几年,勋绩卓着。但最重要的,是公认的品性磊落,待下宽和,因而在底下人心中德望甚重。
走近了,听见枪杆磕碰的闷响,并不激烈,一下接一下,节奏匀停——有人在教。他了然,绕过那排兵器架,看清了圈心的人,果然是他义弟李敬行。
李敬行卸了半幅甲,只着窄袖劲装,手里一杆白蜡杆木枪,枪头包着布。
对面牙兵年纪很小,才十七八岁,架势倒是很认真,挺枪来刺,走的是直取中宫的势。
李敬行不挡,只将枪杆斜斜一架,腕子轻抖。两杆枪相交,那牙兵只觉得一股震颤顺着杆身直窜虎口,枪头顿时偏了三寸。
&ot;贴杆送力即可。对面发力越猛,偏得越快。&ot;李敬行给他解释,那牙兵很认真地听,周围两圈的人也都看着每一个细节。
牙兵点头换招,枪头低垂,扫他膝弯。李敬行足尖一点,不退反进,枪头自腋下倒穿而出,&ot;啪&ot;地敲在牙兵后背,把那少年打得一个趄趔跪在地上。&ot;不要用花哨的招。&ot;李敬行收枪,扶他起来道:&ot;战场上身法比手法要紧。&ot;
李敬岳默默看着。周围人已经看见李敬岳来了,给他散开路。李敬行直起身来,唤他:“大哥”。
李敬岳心情有点复杂。已经重阳了,关于洺州之战的恩赏才刚刚下来。李敬崇遥领了磁州刺史,但磁州防御史依旧没变动,是李绍威的一员心腹老将。李继璋正式领了掌书记,重新进入到魏博各州的日常政务管理中来。而他自己,早几年就领了博州的防御史,这次加“检校官”衔,倒是不在乎这个了。
他在意的是李敬行除了财帛什么恩赏都没获得,他本以为可能李绍威要给他向朝廷请封勋官,拿个轻车都尉之类的衔,但是也没有。
他之前其实是不信贝州刺史的上书的。截留军马实属应战的无奈之举,中途募兵也事出有因,至于贝州刺史觉得他私联河东——纯属凭空构陷,妄加罪名!
但是等李绍威的恩赏一下来,现在他真有些信了。
李敬岳道:“好久没和你搭手了。”说着去兵器架上也取了一只枪来。然后扬手让周围围观的牙兵散开,只留他们两个在场。
说好久,其实也没多久,只是自从李敬行十七岁在对成德的作战里崭露头角被收为义子以来,但凡有空,他们俩都会对练。李敬行是最底层的军妓生出的孩子,少年时枪法走的是野路子,全靠自己琢磨的招式和一身悍勇,在魏博啃下当时还是成德属地的冀州时,他带着十几骑在万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当时的贝州刺史——现下已告老还乡了,在阵前看到这一幕,爱才爱到不行,想收他做儿子。贝州刺史也姓李,但他和魏州李氏没有任何关系,于是李敬行欣然应允。但事情阴差阳错,李敬行最后做了李绍威的儿子。
因为有些事和人的存在,他在魏州的处境并不好。于是李敬岳把自己家传的枪法倾囊相授给他。不仅是招法,还有用兵和坐镇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他。他一手教这个弟弟,觉得自己最知道李敬行是个什么人,但现在他真的不确定了。
李敬行道一声是,又说:“大概得快点,中午义父设重阳宴。”
李敬岳说好,然后猛地提枪直取中路。李敬行侧身一拨,借势反刺他肩头。李敬岳只将枪杆往下一压,磕开对方枪身的同时,枪尾倒转,横扫李敬行膝弯。李敬行抬腿避过,枪尖顺势下扎,直取他脚面。
两人你来我往,枪声密集得像落雨。枪杆相缠发出沉闷的木响,随即各自弹开,又同时刺出下一枪。步法交错间尘土翻涌。攻到酣处,两道枪影几乎缠成一团,只听得枪尖破风的声响不断,木杆碰撞的脆响在晨光里接连炸开。
数招过后,两人同时收枪。枪尾拄地,枪尖颤动,都在微微喘息。
李敬岳心里知道他早就比自己能打了,这是收着了。他想起七年前他要教李敬行枪术的时候,面前这人血气方刚,浑身是刺,不肯学也不肯拜。他和他争执到最后,李敬行把心里话喊出来了:他说他不要做魏州李家的儿子!
当时李绍威也在场,听了这话笑了笑。那个时候李敬岳还年轻,二十七岁,看见李绍威的表情,一脚狠踹在李敬行腿弯上,让他跪下请罪,李敬行一瘸一拐了一个月,之后再也没说过这话。这么多年,李绍威没重用过他,但也没在待遇上苛待过他,养个儿子罢了,也就比养匹马养条狗多费用点,他堂堂魏博节度使还缺这点钱?
李敬岳问:“听说你回来之后,每天来校场教下面人?”
李敬行坦然道:“是。”
李敬岳仔细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是好事。可你不是不愿意当李家的儿子了吗?”
李敬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