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渊无奈地看着自己这个天赋异禀却偏偏不务正业的弟弟,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尚书》背到哪一篇了?”
陆明泽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
“早就背完了,连林老头……哦不,林大人书房里的那些孤本杂记,我都看了一遍了。”
“哥,你去了京城,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陆明泽眼睛一亮。
“听说京城全聚德的烤鸭是一绝,我馋好久了!”
陆明渊被气笑了,正要训斥,一抹温婉的倩影缓缓走了过来。
李温婉穿着一身素雅的淡青色对襟长裙,手中捧着一件刚刚熨烫平整的绯红色官服。
“夫君,行囊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李温婉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沉稳与干练。
“京城不比东南,气候干燥,妾身多备了些润肺的药材。”
“另外,吏部尚书的朝服和梁冠,也已经按照规制赶制出来了。”
陆明渊看着自己这位聪慧过人、被世人称为“女诸葛”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辛苦你了,温婉。”
“夫君说哪里话。”
李温婉微微一笑,走上前,亲自将那件代表着大乾文臣最高荣誉的绯红色官服披在陆明渊的身上。
“妾身只盼夫君在京城,步步为营,平安顺遂。”
不远处的廊柱下,一身黑衣的若雪静静地抱着剑,冷峻的目光中,只有在看向陆明渊时,才会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波动。
她知道,无论少爷去哪里,她的剑,都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三日后,一支庞大而威严的车队,缓缓驶出了杭州城,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北方的京城进发。
沿途的州府官员,无不夹道相送,极尽谄媚。
但陆明渊却始终坐在宽敞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连车帘都未曾掀开过一次。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半个月后,京城那巍峨古老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夕阳如血,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刺目的金红。
陆明渊走下马车,站在高高的正阳门外,负手而立。
秋风吹起他绯红色的官服,上面绣着的锦鸡图案在夕阳下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八年。
从一个十三岁的江陵县少年,到如今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内阁阁臣。
他走过了一条由鲜血、白银和无数权谋铺就的道路。
城门内,百官肃立,静静地等待着这位大乾历史上最年轻的天官入城。
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敬畏与压迫感。
陆明渊抬起头,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巨大城门,仿佛看到了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张开血盆大口。
但他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熟悉而冰冷的笑容。
“京城。”
陆明渊轻声呢喃。
“我来了。”
入京之后的岁月,如同正阳门上的风,看似无形,却能轻易切断人的咽喉。
大乾的权力中枢,就像是一台生锈却依旧庞大的绞肉机。
严党虽然日薄西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清流虽然失去了徐阶,却在谭伦、高拱等人的带领下,如同蛰伏在暗处的狼群,随时准备咬断对手的脖颈。
而胡宗宪,这位新任的内阁首辅,则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试图在这两股洪流中维持着大乾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陆明渊入京,本该是这台绞肉机里最新鲜的血肉。
但他不是。
他是带着镇海司那足以淹没国库的白银,带着千机院那喷吐着白汽的蒸汽机,带着辽东重甲骑兵的赫赫威名,硬生生地砸进这片深潭的巨石。
二十一岁入阁,坐稳天官之位,他用一种近乎蛮横却又无懈可击的姿态,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他像一棵扎根在悬崖边上的青松,任凭朝堂上的风刀霜剑如何劈砍,依旧岿然不动。
时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了两年。
就在京城百官渐渐习惯了这位年轻天官的强势,以为陆家的气运已经鼎盛到了极致,终将迎来盛极而衰的铁律时。
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带着满身的烟火气和漫不经心的慵懒,晃晃悠悠地走进了大乾科举的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