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慈就带着小池出发了。晨雾还没散尽，挂在竹梢上，像一层薄纱。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啧啧”声，路面的青苔吸饱了夜露，滑得像抹了油。小池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里，像一只在溪石间跳跃的小青蛙。

阿秀在村口等着。她换了一身衣服，墨绿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灰兔毛，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兔毛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圈活的东西。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根木簪，簪头的花纹是一朵莲花，花瓣上嵌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在晨光里泛着幽绿的光。

“我也去。”她说，不看沈慈，看小池。

小池仰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三个人走进竹林。清晨的竹林很安静，鸟还没开始叫，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个小小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像一池碎金。

小池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以前快了很多，右腿的跛几乎看不出来了。阿秀给他做的布鞋踩在竹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沈慈，确认她在后面，才继续往前走。

“小池，你认识路？”沈慈问。

“能看见。”小池指了指自已的眼睛，“顾叔叔的光在那边，金色的。”

沈慈想起韩七爷说过——小池的能力进化后，不仅能看见人的光，还能分辨颜色。金色，是顾衍之的颜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小池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手拨开一堆枯竹叶。枯竹叶下面露出几块石头，石头垒成一个半圆，像是人工堆砌的。

“到了。”小池说。

沈慈看了看四周——除了竹子还是竹子，没有什么木屋。她正要开口问，小池站起来，走到两丛竹子中间，伸手拨开垂下来的竹枝。

竹枝后面，是一扇门。

不是木屋的门，是一个山洞的入口。洞口被藤蔓和竹枝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的石头上有凿过的痕迹，边缘整齐，是人工开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得像一层绿色的绒毯，摸上去湿漉漉的。

小池第一个钻进去，沈慈跟在后面，阿秀最后。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洞底比洞口大，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宽敞。洞壁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只有一根棉线，火苗像一粒黄豆，但光很稳，不晃。灯油的气味和竹子的清香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顾衍之坐在洞底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放着一把短刀，正在用一块石头磨刀。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刀身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看见小池进来，他放下了刀。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小池走到他面前。“顾叔叔，我想学屏障。”

顾衍之没问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沉，像两口深井。井底有光，是金色的。

“坐下来。”他说。

小池在他面前盘腿坐下。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已经压扁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香。顾衍之也盘腿坐着，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沈慈和阿秀站在洞口，不敢出声。

顾衍之伸出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小池的眉心。沈慈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金色的光，像黄昏时的夕阳。

“闭上眼睛。”顾衍之说，“把‘眼睛’收回来，放在心口。”

小池闭上眼睛。

“你之前用能力，‘看’别人的光，用的是眼睛。眼睛会累，会怕，会被骗。现在我要教你用心。心不会累，不会怕，不会被骗。”

小池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做一件很难的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的，沿着鼻梁往下淌。

“不要急。”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稳，“把那些光——你看见的所有光——都想象成水。你的身体是一个湖。让那些水流进来，流进湖里。湖不会满，因为湖连着大海。”

小池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长，胸膛一起一伏，像涨潮退潮。

沈慈站在洞口，屏住呼吸。阿秀站在她旁边，手里的布包被攥得变了形。

过了很久，顾衍之收回手指。小池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外形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以前像两口枯井，现在井里有了水，水面上映着天光。那种光很亮，但不刺眼，像冬天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

“感觉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