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起身,动作匀速流畅,无僵硬、无拖沓。依旧保持笔直站姿,双手自然垂落身侧,袖口严密贴合腕骨。
“是否羁押。”林舟抬头看向梁砚,语气制式,无个人判断。
“留置盘问。”梁砚用词精准,严格遵循流程,“二十四小时管控,不得离开临时管控区。”
留置手续合法合规,现有物证虽无法直接定罪,但足以限制嫌疑人活动范围。
林舟颔首,起身整理终端,动作规整有序。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走动,目光再次落回梁砚脸上。对视平淡,无博弈感,无对抗感,像两件冰冷器物互相映照。
“你也在看我。”陈默开口,语气平直,像随口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梁砚没有否认,没有回应。他起身,脊背挺直,衣料依旧平整。越过陈默身侧,径直走向房门,指尖扣住冰冷金属门把手,向下按压。
厚重门板向外推开,强光骤然涌入。
正午日光直白炽烈,毫无保留洒进屋内,明暗分割锋利刺眼。门外是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门内是封存凝固的阴冷死寂。
陈默站在明暗交界线内侧,一半身体浸在黑暗,一半身体被日光切割。惨白的皮肤在强光下近乎透明,眉眼平淡,无声注视着门外流动的人群。
三人依次走出问询室。
楼道热气扑面而来,油烟、灰尘、食物混杂的市井气味裹挟而来,沉闷浑浊。二楼棋牌室人声嘈杂,麻将碰撞声清脆短促;楼下熟食店油锅沸腾,油脂滋滋作响;巷弄电动车鸣笛不断,人流往复,永不停歇。
鲜活、杂乱、庸俗、滚烫。
陈默行走在中间,脚步轻缓,落点无声,刻意避开台阶缝隙,行走习惯与周明山描述完全一致。他不抬头张望,不侧视住户,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具匀速移动的虚影,嵌在拥挤嘈杂的楼道里。
梁砚走在最前,视线穿透楼道栏杆,望向远处楼顶。封锁带依旧高悬,浅色布条在干燥微风里轻微晃动,空旷的楼顶平台上,那一块人工保留的圆形空白区域,在正午强光下直白裸露。
那是许砚的观测点,也是陈默的停留地。
一处高空空白,承载两个人漫长、沉默、隐秘的对视。
“台账压痕回执。”林舟快步跟上,终端震动,页面自动弹出最新文件,“2019至2023空白页压痕还原完成。”
梁砚脚步未停:“内容。”
“无手写字迹。”林舟语速平稳,“压痕为点状排布,密集规整,每一列间距一致,判定为――标记楼层。”
梁砚眸光不动,指尖轻微收紧。
台账空白页,没有文字,没有符号,只有密密麻麻的点状压痕。每一个点,对应一年、一楼、一房。
十四年换房,十四处落点,全部被无声按压在泛黄纸页深处,肉眼不可见,触摸不可察,唯有机器剥离,才能挖出埋藏多年的冰冷痕迹。
“还有一项。”林舟滑动屏幕,“技术科在灰岩镇纸底部,检出半枚残缺指甲碎屑,角质层陈旧,不属于近期留存,送检比对。”
梁砚止步,侧身转头。
“比对目标。”
“十九年前,失踪女工遗留指甲样本。”
正午热风掠过楼道,砖粉悬浮升空,在刺眼日光里缓慢浮沉。老旧红砖楼静默伫立,墙面风化斑驳,每一道裂纹、每一层油垢、每一粒浮尘,都封存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陈默停在身后三米处,背脊挺直,纹丝不动,听见对话,面部依旧无任何表情。瞳孔暗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掩埋所有情绪。
巷弄喧嚣依旧,人群川流不息。没人在意一栋老旧居民楼里的盘问与滞留,没人关心紧闭房门背后的隐秘,没人探寻尘埃之下埋藏的陈年枯骨。
烟火永远覆盖阴暗,喧嚣永远掩埋死寂。
梁砚目光收回,平视前方拥挤的楼道,右手食指再次无意识轻点大腿,节奏缓慢、恒定、不改频率。
痛感沉在皮层之下,理智高悬,清醒冰冷。
“等报告。”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