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天色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在阿格罗哈城上空,灰白得没有一丝层次,仿佛一张低垂的旧毡毯,将城墙、屋脊与城外原野一并罩住。昨夜的雾虽然散去,空气里仍残留着湿冷的水汽。北风从城门洞和街巷间穿过,卷起草屑、灰土与几张来不及收走的破布,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翻滚。城中没有炊烟,没有叫卖,几乎也听不见牲口的叫声。平日里最喧闹的北市,此刻只剩几扇半掩的木门在风中轻轻拍打,发出一声声干涩的响动。
城外,迦哈达瓦腊大军已经列阵。
旗帜层层叠叠,从北门外一直铺到远处的低丘。长矛如林,盾牌如墙,骑兵和战象分列两翼,数十面日轮旗在阴风中猎猎翻卷。鼓声沉重而缓慢,每一下都像砸在城中百姓的胸口,也砸在迦哈达瓦腊军士绷紧的神经上。
前锋军阵中没有人敢轻慢。
这座城毕竟刚被阿里维德军占据过。那些蔑戾车来去诡诈,先前已不止一次用假败、夜袭、火攻和内应搅乱迦哈达瓦军的部署。几日前,钱德拉德瓦的营地还被发狂的战象踏得一片狼藉。许多士卒至今记得那一夜火光中的惨叫,记得战象冲破营栅时巨足落下的声音,也记得王帐附近亲卫仓皇奔走的模样。
因此,今日即便城头安静得近乎诡异,前锋仍旧走得极慢。
盾兵举着大盾,半蹲着往前挪。弓手压在后方,弓弦半张,箭镞始终指向垛口。攻城民夫推着撞车和长梯,脚下踩着泥水,脸色发白。几头战象披上半副甲具,额前垂着铜片,象牙套着铁箍,御象人坐在颈背上,手握铁钩,随时准备驱赶战象撞击城门。人人都提防着城头忽然落下箭雨。
然而,城头始终没有回应。没有箭矢。没有擂石。没有火油。甚至连一句喝骂都没有。只有风。风从城墙上刮过,把几面旧旗吹得斜斜歪歪。部分旗帜已被撕去徽记,只剩半截褪色的布条挂在杆上,一下一下拍打着砖石。几处垛口后似乎立着人影。弓手们立刻停步,眯眼瞄准。有人低声提醒同伴:“那里有人。”
前锋将领抬手止住队伍。十几支箭同时射出,钉在垛口之后。那几道人影却纹丝不动。过了片刻,一阵更大的风吹来。其中一具“人影”轻轻一歪,头盔滚落下来,沿着城墙内侧发出空洞的撞击声。弓手们这才看清,那不过是套着破甲的木架。盔甲里塞了些稻草,外面罩着脏污的旧披风,远远望去像极了守军伏在墙后。
一名迦哈达瓦军官策马来到壕沟前,抬头观察许久,脸上的谨慎慢慢变成了狐疑。
副将低声问道:“将军,要不要等后军?”
那名军官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头,又望了望城门。城门上没有新钉的横木,也没有被火油浸过的痕迹。吊桥放着,门洞内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张张开的兽口。
副将仍不相信,仰头望着城墙说道:“昨夜探子还说城中灯火通明。”
军官沉声说道:“灯还在,人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放心。
他先派十几名轻步上前查探。那些士兵身上只穿半甲,手持长矛与圆盾,腰间挂着短刀。他们踩着湿冷的泥地,一步一停,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靠近北门时,一个年轻士卒忽然踩到半截断箭,断箭在泥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吓得猛然停住,旁边几名同伴也同时举盾。
城上依旧没有动静。
他们这才继续向前。到了门前,众人才发现城门根本没有锁死。门闩只是虚虚搭着,旁边还留着数道拖曳的痕迹,显然昨夜曾经反复开合。门缝里吹出一股冷风,带着灰尘、马粪、发霉谷壳和熄灭炭火混杂在一起的气味。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用长矛捅了捅门缝。门板轻轻晃动。没有机关。没有箭孔。没有藏在门后的长矛刺出。那名士兵吞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上前,用肩膀推了一把。沉重的城门发出一阵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张开。声音在门洞中回荡,像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
门洞之后没有伏兵。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街道。
街面散落着稻草、断绳、碎陶片和几只空粮袋。墙角倒着一只破竹篮,里面还有几片烂菜叶。远处一扇门被风吹开,露出漆黑的屋内。更远的地方,一匹被遗弃的瘦马拴在柱旁,低头啃着墙根的一撮枯草,听见动静后抬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声。
风穿过城门洞,卷起一层细灰,扑在最前面的士兵脸上。他闭眼等了片刻。仍旧没有箭射来。他回过头,先是小心地看了看身后军官,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随后,他终于放声大喊:“空城!”
这一声最初带着试探,很快便在军阵间层层传开。
“空城!”
“守军逃了!”
“伽色尼军弃城了!”
“蔑戾车畏惧大王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