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巨大的蓝丝绒,缓缓覆盖住江城的天空。省委大院里的玉兰灯一盏盏亮起,将主干道照得亮如白昼,也愈发衬托出办公楼的庄严肃穆。
楚风云合上最后一页关于临江市领导班子调整的卷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钱明亮交代的任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那份报告不仅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对一个地区政治生态的深度透视,每一个字背后,都可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和仕途。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让他感觉大脑像一根被绷得过紧的琴弦,嗡嗡作响。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宿舍与办公室的两点一线,固然能让他保持最高效的工作状态,但偶尔,也会让人产生一种与真实世界脱节的窒息感。
那张夹在书页里的名片,又一次在他脑海中浮现。
李书涵。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想得越多,头绪越乱。
楚风云摇了摇头,决定不再钻这个牛角尖。他站起身,没有直接走向宿舍,而是迈步走出了省委大院。
他需要接点地气。
2003年的江城,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勃发期。高楼大厦在城市的骨架上野蛮生长,但街巷的深处,依旧保留着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市井烟火气。
街边的音像店里,放着周杰伦含混不清却风靡大街小巷的《东风破》;穿着喇叭裤的青年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载着笑靥如花的姑娘;空气中弥漫着烤串的孜然香和糖炒栗子的甜糯气息。
楚风云随意地走着,将自已融进这片喧嚣的人潮里。
他看着路边摊贩熟练地颠勺,看着情侣们在夜色下亲昵低语,看着孩子们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
这些鲜活的、生动的、充满了生活质感的画面,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权力场上的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在这一刻,仿佛被隔离在了另一个世界。
沿着一条名为“文昌路”的商业街走着,这里的繁华程度比刚才更甚。
路两旁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从最常见的桑塔纳、捷达,到偶尔一见的黑色奥迪a6,彰显着车主们不同的身份与实力。
就在他经过一个路口时,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和人群的骚动,打破了夜的和谐。
“撞人了!撞人了喂!”
“哎哟……我的老腰啊……动不了了……”
楚风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只见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奥迪a6静静地停在路边,车头前,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抱着腿躺在地上,表情痛苦,哼哼唧唧。一个剃着平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中年壮汉,正叉着腰,指着车门旁站着的一个女人,唾沫横飞。
“你怎么开车的?啊?长没长眼睛!我爸这么大年纪了,你都敢撞?今天这事儿没完!不拿出两万块钱,你别想走!”
典型的碰瓷。
楚风云前世经常听到这种消息。这年头车还不是特别多,碰瓷这种事情还是少有发生。
这种事情,最是棘手。对方往往人多势众,专挑看起来有钱又不想惹事的车主下手。
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耍赖;你报警,他往地上一躺,说自已浑身都疼,警察来了也头疼,最后多半是调解了事,车主自认倒霉。
围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车,奥迪a6,得好几十万吧?有钱人。”
“不好说啊,万一真撞了呢?那老头看着挺可怜的。”
楚风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围在中央的女人身上。
只一个背影,他就觉得有些眼熟。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身姿挺拔,即便被壮汉指着鼻子呵斥,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慌乱。
当那个女人微微侧过脸,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精致而熟悉的轮廓时,楚风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
李书涵。
她今天没有在商场时的那种从容气场,脸上笼罩着一层冰霜。显然,她也看出了对方是找事,但面对这种无赖式的纠缠和围观群众带来的压力,一时间也陷入了僵局。
壮汉见她不说话,气焰更加嚣张,甚至伸手要去拽她的胳膊:“怎么着?想赖账啊?信不信我今天让你这车都开不走!”
李书涵秀眉一蹙,后退半步,避开了壮汉的手,声音清冷但坚定:“我已经报警了。是不是我撞的,等警察来了,看了现场再说。”
“报警?吓唬谁呢?警察来了又怎么样?我爸这伤等得起吗?耽误了治疗你负得起责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