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萧华的葬礼上,灵幡遮天,素缟如雪,百官缟素,万民同哀。
赵延玉身着斩衰丧服,手持丧杖,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列,从宫门到皇陵,棺椁落入地宫、墓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她终于真切地意识到――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葬礼过后,便是守孝之期。赵府内所有鲜艳的色彩都被收起,换上素净的帘幔与陈设。
仆从们行走时也自觉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声音,不似寻常丧事那般哭天抢地,却自有一种肃穆而沉静的气氛。
先帝虽然驾崩,却也为身后人留下了周到的安排。
皇帝私库中的财物,大部分依照遗诏归了萧贤,一部分珍玩书籍赐予了数位忠心耿耿的老臣作为念想,另有相当可观的一批,被登记造册,送入了赵府。
说起来也并不奇怪。萧年是皇帝最疼爱的男儿,生前便时常挂在嘴边,去了之后自然想为他留下足够的财物傍身。男儿手里有钱,才能不受欺负,不被人轻视,这是皇帝在世时便常说的话。
而赵延玉,又是皇帝信重了多年的爱臣,君臣相得,情分非比寻常。因此,这对妻夫所得的遗赐,数量之多、品类之丰,甚至大大逾越了应有的礼制。
赵府不得不专门腾出几间库房,又拨了几个得力的管事,整日忙着清点、造册、分类、入库,一连数日才勉强理顺。
这日午后,几个仆从正将一箱新入库的瓷器登记上册,趁着歇息的间隙,低声交谈了几句。
一个年长的仆从抚着箱盖上的朱漆印记,感慨道:“先帝对咱们府上,可真是没话说。这些赏赐,别说寻常大臣,就是几位亲王,怕也未必有这般厚待。”
另一个年轻的道:“那是自然。先帝在时,最信重的就是咱们主君。”
“主君对先帝,那也是至诚至孝。你瞧这些日子,主君是怎么过来的?前二十七日以臣礼尽忠,日日穿戴整齐丧服,随祭哭临,一步不差。之后又以私情尽孝,缌麻三月,一丝不苟。不食肉饮酒,不近夫侍,不宴饮作乐。连书房里那些话本都收起来了,每日除了处理公务,便是抄经。”
“听说这几日厨房炖了补汤送去,常常放到凉了也没动几口……”
“主君心里头苦,咱们做下人的,也只能把分内的事做好,替主君分忧便是了。”两人叹了口气,不再多,继续埋头整理手中的器物。
……
卧房内,赵延玉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细狼毫,正一笔一划地抄着经文。
这些经卷,是她准备写完送到寺中去供奉的。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虔信的人。可如今,她却宁愿这世上真有轮回,真有彼岸……经书真有用处,能将这些功德归于陛下。
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随即推开。李走了进来,看了看赵延玉手边那摞抄好的经卷,慢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赵延玉放下笔,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师傅”。
李看着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她一直知道,自己这个徒儿是个心软的孩子。这是她从前赞赏的,可现在却只希望她的心能硬一点!
只怕赵延玉因为操劳和思虑过多而坏了身体。
赵延玉轻声问道:“师傅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李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我打算乞骸骨。”
赵延玉愕然抬头:“师傅为什么突然……”
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为官几十年,该见的世面见了,该办的大事办了,该送走的人……也送走了。我想歇一歇,寻个清净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打算去为先帝守陵。”
“皇陵那边山清水秀,我又有官爵在身,去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养老,算不上吃苦。况且皇陵离京城也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你若想我了,便来看看我。”
李话是这么说的,心里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可她其实还有许多牵挂,放心不下。
李道:“这个世上,想要展露自己的才华,殊为不易,怀才不遇者,比比皆是。然而,想要掩藏住一些品质,似乎也甚难。犹如锥处囊中,总要冒出尖来。
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继续做你想做的事,辅佐你的君王。我已经老了,能教你的,都已经教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顿了顿,李声音更低了些,也更深沉了些:“延玉,你要记住……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先帝在时,她护着你,信你,用你,你便可以尽情施展。可如今……你算是先帝的旧臣,不完全是太子一手带起来的人。萧贤登基之后,自然想要提拔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势力,这是人之常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