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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禁的名字(1 / 1)

残的篇目写完后,林欣怡把暗红色的本子合上,放回书架。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和那个名字做一个无声的告别。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书脊――深蓝的、浅灰的、暗红的、米白的、墨绿的,像是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王生、石头、王昭、王缙、刘王氏、母亲、黑袍、隐者、童子、荷花、红豆、信、笔、城、城、鬼、江、阴、父、子、琴、友、乡、槐、酒、营、家、田、牛、归、门、僧、诗、墨、梅、关、月、别、花、远、歌、豆、锄、残。还剩下最后一个。

她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薄薄的本子,封面是黑色的,像是被人用墨染过。纸张比其他本子更脆,边角发黄,像是放了很久很久。她翻到写有“禁”字的那一页。纸上的字比其他的更大一些,像是她当时怕自己会忘记。她只写了一行,那行字写得比别的字重,像是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禁。他写了一首诗。读过的都疯了。他没有名字。他是什么?一个比存在还薄的东西。”

她记得他。那个坐在雾里的轮廓,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形。她没有真的“看到”他,只是知道他坐在那里,像是用烟堆成的一个人,又像是用极薄的纸剪出来的影子,风一吹就会散,但一直没散。他说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写了一首诗,那首诗很危险,读过的人都会发疯。可她偏偏读过。在他面前,那本诗集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但她还是读了――读的是那种空,是空白本身。她没有疯。她不记得那首诗写了什么,也不记得他的脸和声音。只有那种空白的触感还在,像一张纸面上没有字,但她摸得到字迹印痕。那是他留在纸面上的凹陷,是手写时笔压留下的痕迹,字被抹去了,但压痕还在。

她想起那个场景。她在雾里坐下,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本空白的诗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后来想,也许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来翻那本诗集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写的那首诗会永远留在那片空白里,没有人敢翻开,也没有人能读完。

她拿起手机,给陆知舟发了一条消息:“禁,他为什么要写那首诗?”

过了很久,他回:“你外婆的笔记里没有写。她不敢写。她只写了一句话,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怕惊动什么:‘他写那首诗,是因为太孤独了。’她还在那句下面划了一道线,笔迹很短,像是一个迟疑的停顿。她也许曾经想过要写更多,但最终没有写。她只留下了这一句。”

她看着那行字,眼睛发酸。他太孤独了,所以他写了一首没有人敢读的诗,把自己藏进那片空白里,等一个敢翻开它的人。他想要的不是被人记住,他只是想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就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喊了第二声,还是没有人应。他喊了第三声,发现雪地很大,声音传不出去。他喊了第四声的时候,已经不期待有人回应了。他只是想听自己的声音在雪地里散开。他写的诗,就是那声喊。它传出去了,传了很远,传到没有人的地方去了。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道:“禁。他写了一首没有人敢读的诗。他把自己写进去了。我读了。读完以后我忘了他。但我知道我见过他。我见过那首诗。它是一张空白的纸。读完那首诗之后,我什么都没有记得,但我清楚地知道――我读过了,我见过,我碰过那些字留下的压痕。我知道我读完了他的全部。‘全部’就是一张白纸。他把自己放在了那张纸上,没有字,也没有名字。他说他存在过。那首诗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也不记得他说过什么,但我清楚地记得――他问过我,有人记得他吗?我说我读完了。那就是回答。”

她把本子合上,没有放回书架,而是放在桌上,摊开在那一页。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书页边角,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纸页,又合上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很多年的夜晚,听完了那句话,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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