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开门的是一名老妇,发白如银丝,脊背佝偻。她揉着惺忪睡眼,仿佛刚自好梦中苏醒,
“谁啊,大晚上的。”
祝小枝越过傻愣着的少年们,含笑上前,
“老人家,您可瞧见一位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
老妇没有丝毫犹豫,矢口否认,“未曾看见。”
“方才我们见一个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拖着黑布袋,鬼鬼祟祟摸进了您家。老人家,您刚睡醒,恐怕即便家中进了贼人,也不知晓,还是让我等进去为您仔细检查一番。”
罢,祝小枝不由分说,侧身绕过了老妇,独留她在原地瞪眼嚷嚷,
“你们是谁?我要报官!”
几个少年也觍着脸,缀在祝小枝身后陆续进入,不敢看老妇一眼。
祝小枝的视线划过门中院落,逐一审视。围栏圈起几只鸡,门前贴着红对联,角落摆放一把崭新的扫帚和木桶,颇有生活气息。
老妇跟着他们,愤愤嘟囔,“都说了我家没人。”
“那么,为何那里会有一枚糖葫芦呢?”
内屋的门槛侧,被灰尘覆盖的角落,赫然是一枚色泽鲜艳的红果子,但是滚落时裹了灰,不太易见。只因此时恰巧一束月光照下,显明了形迹。
适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阿娘,是我,我带了囡囡回来看奶奶。”
内室一个八字胡须、水牛鼻、小豆眼的中年男子牢牢揽着粉雕玉琢的女童走出,后者手中紧紧攥着一串糖葫芦。
“或许是我的样貌让诸位少侠误会了罢。”
老妇人神色一变,与男子递了几个眼神后,连忙接话,
“原来是我家儿回来了,各位,这是我儿和我孙女,我儿虽生得有些贼眉鼠眼,但并不是歹人。”
祝小枝走到女童跟前摸摸她的羊角辫,指着中年男人问道,“小娘子,这是你爹爹么?”
女童摇头,男子一把将她往后揽去,挡在她跟前,躲开祝小枝探究的目光,
“囡囡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娘子别为难她。”
祝小枝默默算了算,今夜的宴席拢共十来人,现下有五人在此,对方目前只看见一个成年男子,身后的屋子至多再藏两人,真要是打起来,应该还是己方优势。
“我要带走这个孩子。”
老妇横眉竖眼,“你怎能无端抢人,真是蛮横不讲理,枉顾王法!”
祝小枝扬起芙蓉般的面庞,眉梢间尽是骄纵恣意,但正气凛然,掷地有声,
“王法,向来只站在正义的一方。或者你们去报官,不过报官前要顺带将朱雀大街玲珑楼的许清泉娘子也请来,她弄丢了孩子,也是个年岁相仿的哑女。”
见祝小枝一行人衣着气度皆不凡,男人向老妇使了个眼色,将女童推出来,又拽了拽老妇布衣的袖口,
“我见娘子不像坏人,那……囡囡,你先跟这位姐姐走,不过你们肯定是弄错了,等诸事澄清,还请记得把囡囡还我。”
祝小枝没再和他们啰嗦,牵起女童的手,便向外行去,等好端端转过接口拐角,才停下等待四名少年。
她挑了一个最为壮硕的少年,将女童郑重交给他,
“请带她回去,让清泉娘子瞧瞧。”
复又转头望向圆脸少年,
“刚才好像是你跑得最快吧?我来时遇见了裴舍人,已经托他带着崔二郎跟上,但他们不一定能成功找到这儿,还请你沿着来路去找找他们。”
她往前一站,与余下两个少年并立,月光一照,才发现他们当中原来还有那个心高气傲但文章好的陈照。
他怎么永远鼻孔朝天摆臭脸,难怪作为政治家不讨喜,平白丢了性命,看来想要拉拢他的好感度并不容易。
祝小枝逐一指挥,
“这位郎君,你去后门,陈郎君去那头,我往前一点。我们分三处守候,各自偷偷藏好,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数清楚出逃人数,看好他们溜走的方向。”
陈照被她点出称呼,愣了愣。
他的脸被酒气醺了一遭,又被汗水蒸了一道,月华下红得像枚柿子。
祝小枝本已经背过身抬起腿,想了想这几个都是高门贵胄的世家子弟,说不定一根筋不知变通,白送了性命,又回头亟亟补充道,
“虽说咱们只要坚持到裴舍人带人赶到,但万一遇事不对,跑。”
她挑好一棵不大但枝繁叶茂的树,充分发挥从前在福利院的看家本领,哼哧哼哧爬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