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弹指即逝。
千乘县的清晨还带着几分春寒,薄雾未散,街市上却已弥漫着一股凝滞的肃杀。
县衙大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一辆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周要武被铁链缚在囚车中,粗布囚服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暗红。
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痕,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模样有些凄惨。
可他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惊人。
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到惧色,也看不到丝毫后悔,只有一种看透生死之后的坦荡。
囚车前后,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一边驱赶路边行人,一边扯着嗓子高喊,声音高亢,刺破清晨的薄雾:
“众人听好了!此贼不知姓名,屡次偷盗县衙银库,胆大包天。”
“还私分库银,扰乱吏治!今日游街三圈,午时三刻于市口问斩,以儆效尤!”
起初,街市上的百姓只是低头匆匆赶路,脸上多是带着那种被苛捐杂税磨出来的麻木。
他们对官府行刑早已司空见惯,如今都是为了讨生活行色匆匆,连抬眼看一看的兴趣都没有。
可“私分库银”四个字传入耳中时,街市上的不少人都是脚步一顿。
有人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囚车中那道魁梧的身影上,眼底的麻木渐渐碎裂,露出一丝动容。
“私分库银?”有人低声呢喃,“莫不是前阵子……给咱们送粮食、送银子的那位?”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无声扩散。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他们的目光追随着囚车。
有人开始跟随在囚车的后面,有人踮起脚尖眺望,有数不清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默默汇入跟随的人群。
原本冷清的街市,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填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只有沉默的脚步,和囚车碾过石板的闷响。
一圈。
两圈。
三圈。
囚车每走一圈,跟随的百姓便多一分。
待到三圈游街结束,囚车被押赴市口法场时,法场四周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连法场附近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偌大的法场,此刻竟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法场高台之上,黄世仁身着锦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左手不停摩挲着右手大指上的一枚玉扳指。
他眯着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好啊!人多好啊!
人越多,大家就越知道他黄世仁的威风。
今日这一刀下去,看往后还有哪些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动他黄老爷的银子。
黄世仁身旁的师爷凑上前,他也留着山羊胡,此刻满脸堆笑,低声道:“大人英明。今日行刑,既能除却盗银贼这个心头大患,又能彰显大人威仪。料想往后这千乘县,再无人敢违逆大人。”
黄世仁得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傲慢:“那是自然。待午时三刻一到,本官一声令下,便让这贼子人头落地。”
“顺便也让这些贱民长长记性,以后交税都给我利索点。”
说着说着,他得意的目光又扫过法场周围黑压压的人群。
莫名感觉心里有点慌,总感觉不对劲。
他再次扫向台下的人群,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
以往行刑,哪一次不是百姓们对着逆贼扔烂菜叶子、臭鸡蛋。
哪一次不是对着犯人破口大骂,骂声震天?
可今日,台下有这么多人,他竟连一声骂都没有听到。
所有人都在沉默。
他们就那么站着,面色凝重,眼神复杂地望着断头台上即将被处死的盗贼。
黄世仁只觉得那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一片死寂。
偌大的法场,除了衙役们粗重的呼吸声,便只剩下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响。
那沉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收紧,紧紧笼罩着高台,让黄世仁感到一阵心悸。
他强压下不安,呵斥身边的衙役:“都愣着干什么?看好台下的贱民,别让他们闹事!”
衙役们连忙应诺,握紧水火棍,警惕地盯着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