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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厂门深浅世道凉薄(6 / 9)

归、无路可退。

微凉的风掠过街巷,卷起地上的废纸、尘土、落叶,轻轻掠过我的脚踝,凉得刺骨、冷得人心寒。

我抬手摸了摸贴身的衣兜,空空如也、一无所有。没有一分钱、一张粮票、一块干粮,连半分慰藉自己的东西都没有。

肚子饿得发空、发颤、发慌,喉咙干得冒火、刺痛干涩,眼皮沉重得不停下坠,生理性的极致疲惫与心底积压的绝望彻底交织,死死裹着我,几乎要将我彻底压垮、彻底击溃。

就在我濒临茫然、濒临绝望、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一道粗犷洪亮、穿透喧闹人流的吆喝声,清晰无比地传入我的耳中,硬生生将我从沉沦的绝望里拽了出来。

“工地急招小工!日结工钱!十块一天!包两顿糙饭!有力气的就来!不看证件!不查籍贯!只要能吃苦、肯干活就行!”

洪亮的吆喝声一遍遍重复着,穿透层层人声、车马声,稳稳落在我的耳膜里。

我猛地抬头,涣散浑浊的眼神瞬间骤然聚焦,死寂沉沉、濒临熄灭的心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却滚烫的、救命的光。

不看证件。

日结工钱。

包两顿糙饭。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华丽的承诺、没有优厚的待遇,却是我踏入樟木头这片热土以来,听过的最动听、最治愈、最救命、最滚烫的声音,胜过世间所有温柔情话,胜过所有虚妄期许。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撑着冰冷的墙面,用尽身体最后仅剩的一丝力气猛地站起身。双腿瞬间发软、剧烈踉跄,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欲坠,差点直接栽倒在地面上。

我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神经,硬生生稳住摇晃的身形,不敢有半分松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依旧虚浮、沉重、踉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坚定。

街口的空旷平地上,停着一辆沾满黄泥、略显老旧的绿色东风卡车,车身布满风干的泥痕、水泥斑点,透着常年奔波工地的粗糙质感。卡车后斗空空荡荡,车头旁边,围聚着十几个身形壮实的汉子。

这群人大多是常年扎根工地的底层苦力,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筋骨结实、手掌宽厚,眼神老练、神色沉稳,身上带着厚重的尘土与烟火气息,是被生活打磨得最务实、最麻木、最坚韧的普通人。

卡车车头旁,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是带队的包工头。他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骨架宽大,浑身透着一股常年干体力活养出的硬朗气场。袖口随意挽到大臂,露出结实粗壮、布满老茧的小臂,眉眼硬朗、面容黝黑、嗓门洪亮、中气十足,说话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一看就是说话算数、做事利落的工地管事。

他脚下没有精致正规的招工牌,只在地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大红纸,上面用粗黑的墨汁潦草写着几行直白的字迹:基建杂工,日结十元,包两餐,当日结清不拖欠,无需证件,吃苦耐劳即可。

围过来求职的人,清一色都是被正规工厂筛选淘汰下来的底层弱者。有年纪偏大、超过工厂招工年龄的中年人,有身形瘦弱、手脚笨拙被嫌弃的老实人,也有和我一样证件不全、四处碰壁的无根流民。

工厂不要的人,工地要。

流水线不收的苦命人,泥瓦土石的活路收。

这就是九十年代最真实、最残酷的底层生存链条。社会层层筛选、层层淘汰,体面轻松的活路留给有身份、有资历、有背景的人,而最苦、最累、最脏、最磨人、最没人愿意干的体力活,永远留给最无路可走、最无依无靠的底层人。

我用力挤开围聚的人群,一步走到包工头面前,哪怕气息不稳、嗓音沙哑,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倔强,字字清晰地开口:“老板,我能干。我能吃苦,我能干活。”

包工头闻声低头,抬眼上下打量我,锐利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我瘦弱单薄的身形、满身泥污的破烂衣衫、干裂带血的粗糙双手、青涩却布满沧桑的脸庞,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放心。

他上下反复掂量了我好几遍,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担忧,沉声开口:“你?小娃,我看你瘦瘦小小、弱不禁风的,跟根竹竿似的,风一吹都能晃倒,你确定扛得住工地的重活?”

他指了指不远处堆积的砖石、水泥堆,继续说道:“我们这可不是厂里坐着的轻松流水线活,不用动脑、不用精细手艺,全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搬砖、扛水泥、拌砂浆、清理建筑垃圾、搬运建材,样样都累人得很,偷懒耍滑、吃不了苦的我这里一概不要,干一半撂挑子的也不给结钱。”

周围围观、等候干活的几个汉子,也顺势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戏谑、轻视与看热闹的意味,细碎的打趣声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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